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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用婚礼为平如美棠夫妇送别

2021-01-05 21:27:20 瓶窑公墓 359

做葬礼设计师的第七年,高春霞发觉客户对仪式的要求越来越高了。 



上海福寿园从九四年开始营业,初期以墓地售卖为主,每年有差不多3000家客户来此落葬。这些落葬的客户一般会提前一个月预约,慢慢就有人提出为已逝亲友策划一些下葬仪式,家里一些子女小辈的需求或者逝者生前未完成的心愿,都会被考虑进去。2009年起,福寿园开始正式承接个性化葬礼仪式。

 

高春霞的工作,就是将这些抽象的需求,转化成个性化的葬礼现场。她的职业被称作“葬礼设计师”,不过她更喜欢叫自己“葬礼导演”。

 有一次,客户是个虔诚的佛教徒,她就和团队一起把仪式搬到了寺庙举行,让客户上来敲钟。他们把现场的花材改成莲花和莲蓬,以传达一份禅意。当越来越多人偏好在室内举行追思,高春霞也开始学习室内打光技术。

 

与死者的身体打交道,我们总能看到种种关于不祥的解读。尽管90后做入殓师的新闻,前些年曾翻新过人们对殡葬行业的理解。不过,高春霞倒没有面对过关于职业的非议。




福寿园收费不菲,在全球殡葬公司里都排得上名号。在老上海的家人眼中,这是一份体面的工作。而她的困难在于,葬礼设计师几乎是一份无处学习的工作。

一个月前她接待的这家客户,就提出了她入行至今也觉罕见的要求:为刚刚去世的父亲和离世十二年的母亲举行合灵仪式。


他们的父母是平如美棠。平如美棠的结婚照

认识毛美棠那一年,饶平如二十六岁。从黄埔军校毕业的他,打湘西雪峰山外围战,差点丢了性命。他想:“这就是葬身之地了,也好。”那时候他一个人,不知道怕。

 

图/一席YiXi

抗日战争结束,1946年夏天,父亲来信希望他回家定亲。女孩是毛思翔伯父家的女儿,两家人是世交。 他回家,走至第三进厅堂,看见一个年约二十的女孩子正在对镜涂抹口红。后来柴静采访饶老先生,问这惊鸿一瞥留下什么印象,老先生老实地回答:“那时候觉得女孩子都是美的。”



“第一次看到美棠时之印象”。图/饶平如著《平如美棠:我俩的故事》

两人是父母之命,但饶老先生感到庆幸,他说,即使叫他在茫茫人海里自由恋爱,也不见得能找到美棠这样的人。那时美棠已病逝5年。在二人近60年的婚姻岁月中,由于政治变故,平如曾被下放劳改,与家人分别二十多年。很多人劝美棠划清界限,她对平如说,你没做什么坏事,反正我没有理由离开你。


图/饶平如著《平如美棠:我俩的故事》


平如离家,美棠要抚养5个孩子。她到医院做勤杂工、扫地拖地,上海自然博物馆的台阶坏了,要水泥工背水泥去修理,一袋水泥15公斤重,美棠也去背。

 


美棠在上海自然博物馆工地上背水泥。图/饶平如著《平如美棠:我俩的故事》

后来平如每次经过自然博物馆,都会停下来坐在台阶上,摸一摸,他说:“我不知道哪一块水泥是她的,但是有她的一块。”



 图/一席YiXi纵使生活艰难,他们骄傲的是心灵相通。卧病在床的美棠。图/饶平如著《平如美棠:我俩的故事》

美棠晚年多病,离世前还在担心平如一个人不能照顾好自己。2008年她离世后,87岁的饶老先生在痛苦和思念中开始画下他们的一生,最终完成了《平如美棠》。这本书代替美棠,陪他又走过生命的十来个春秋。


图/饶平如著《平如美棠:我俩的故事》

今年春天,饶平如逝世,享年99岁。 

高春霞见到了平如美棠的子女。这家人反复强调:“我们一家就是,非常平淡。父母举案齐眉,儿女都孝顺,虽经历变世,情感中却无大风大浪。”

 

平如美棠一家人的合照

就像平如美棠的定制墓碑一样,上面是爱心,中间是海浪,而底部是一个“无穷大”(∞)符号,这意味着他们会永远地爱着彼此。

 

平如美棠的定制墓碑

二人的合灵仪式最以婚礼的形式举行。高春霞在看《平如美棠》时,发现两人结婚照的背景,很像福寿园的一个花园布局,就这样得到了灵感。


她和同事准备了海棠花线,不过家属并不想把过多东西落在穴位里,最后只留下了往年的结婚照和这一次“婚礼”现场的照片。仪式看上去很简单,尽管开始前高春霞突然发现文稿对不上了。她非常紧张,急急忙忙去确认,才了解到是新增了一位来宾,手动写上去的。

 

她拿着对讲机,目不转睛地观察家属的站位,小声提醒司仪引领的速度,耳朵也在时刻确认背景音乐的音量。葬礼上的许多伤感,她在现场往往无暇体会。从业七年来,为了满足逝者亲属的种种愿望,高春霞有时会以婚礼策划师的身份报名活动来学习。


而在殡葬文化更受重视的日本,曾有人将冲绳珊瑚和逝者的骨灰结合制作成墓碑,这样被送到海底后,特殊的材料会在海中溶解。也有人将遗体骨灰磨成1毫米以下的粉末,放入氢气球中,在家属祈祷完后就会放飞,这样当气球上升到30到35米的高空,骨灰便会随着气球爆炸散如无边无际的空中,日本人称其为“气球宇宙葬”。

 

日本ANN新闻报道

不过这些对于高春霞和更重视葬礼庄严性的中国人来说,还是有些太前卫了。她曾经想过自己的葬礼,不需要特别华丽,但是要有最爱的,比如说,女儿画的画,儿子在旁边弹钢琴,以前结婚时弄丢的一条项链,希望那时爱人能帮她找到。

 

参考资料:

饶平如:《平如美棠:我俩的故事》,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,2013。